第6章 出路-《替身为帝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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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青把刀插回鞘里,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第一个,是个刺客。那时候我刚跟着殿下,有人要杀他。我挡在前面,一刀捅进那人的心口。那是第一次杀人,手抖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沈辞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,是个叛徒。影卫营里出来的,投了萧烈。我追了他三天,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他。他跪在地上求我,说阿青我们是同营出来的,你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沈辞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没放。”阿青说,“一刀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第三个,就是那个同伴。”

    沈辞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阿青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很亮,很空。

    “他逃了之后,是殿下让我去追的。”她说,“殿下说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沈辞的呼吸顿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追到他之前,那贵人的儿子的人已经找到他了。我去的时候,他躺在地上,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
    “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——温吞吞的,假得要死。”

    沈辞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阿青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把他埋了。”她说,“埋的时候,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。我想,如果他活着,他会去哪儿?他能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想明白了。他没地方可去。他和我一样,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,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,不知道怎么活。他逃出去,不是想活,是不想再替别人活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着沈辞。

    “但他不知道,不想替别人活,和想自己活,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暮色彻底落下来了。院子里一片黑暗,只有两个人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沈辞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阿青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沈辞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你那个同伴——他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他叫阿七。”她说,“七岁入营,所以叫阿七。”

    沈辞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阿七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阿青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    沈辞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想问。”

    阿青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黑暗里,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动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阿青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那些东西留给你,”她说,“衣裳、腰牌、身份文书、短刀。怎么用,你自己想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殿下那个问题,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不用急着答。想清楚了再答。想不清楚,就继续想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,影园重新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沈辞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伸手摸到石桌上的短刀,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刀鞘是凉的。

    他把刀放在一边,拿起那几张纸。

    太暗了,看不清字。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他的名字、他的籍贯、他的父母、他的师承。

    全都是假的。

    但他忽然想,假的也好。假的,总比没有强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回屋里,点上油灯。

    灯下,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
    姓名:沈默。

    籍贯:江陵府江陵县人氏。

    父亲:沈文远,县学教谕。

    母亲:王氏,早逝。

    师承:十五岁入江陵书院,从周夫子习经史子集。天启三十五年,因书院火灾,北上洛阳投亲。经人引荐,入七皇子府为客卿,专研古籍修复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个“沈默”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师承,有来历。

    比他这个“沈辞”更像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把那些纸折好,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起,塞进木匣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那把短刀。

    刀不长,一尺有余,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。他把刀抽出来,对着油灯看。

    刀刃很亮,能照出他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他盯着刀面上那张模糊的脸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,放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躺下。

    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睡不着。

    他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
    脑子里在想阿青说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“他没地方可去。他和我一样,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,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,不知道怎么活。”

    “他逃出去,不是想活,是不想再替别人活。”

    “不想替别人活,和想自己活,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“阿七。”他轻轻念了一声。

    黑暗中,没有人回应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忽然想:阿七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。温吞吞的,假得要死。

    那他呢?

    他死的时候,会带着什么表情?

    那个练了十二年的“萧景琰式微笑”?

    还是——别的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起了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透过窗纸,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。墙外,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;墙内,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:

    “如果有一天,你能离开这座院子,你想去哪儿?”

    他想了好久。

    江南的小镇?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边陲的村庄?他没见过村庄。

    洛阳城里几十万人?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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