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鹅湖之酌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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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绝不放弃!”陈亮重重捶桌,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如同剑与剑相交,迸发出火花。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两个失意的老者,而是两柄等待出鞘的利剑,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他们的辩论越来越激烈,声音透过禅房的窗纸传了出去。起初只是低声交谈,后来渐渐高昂,时而激愤,时而悲怆,时而充满希望。寺中的僧人被惊动了,悄悄聚在院中倾听。消息很快传开,附近的学者、隐士听闻辛弃疾和陈亮在鹅湖寺相会,纷纷赶来。
慧明禅师本欲劝阻,但看到众人眼中的渴望,又听到房中传出的那些关乎家国命运的言论,终究叹了口气,打开寺门,让众人进来。于是,鹅湖寺的大殿前,渐渐聚集了二三十人。有白发苍苍的老儒,有布衣青衫的学子,有隐居山林的逸士,甚至还有几个从附近军营偷偷跑来的低级军官。
所有人都屏息静气,听着禅房中传出的声音。那两个声音,一个如剑般锋利,直指要害;一个如鼓般激昂,振奋人心。他们谈论宋金局势,分析敌我优劣;他们规划北伐方略,设想各种可能;他们批判朝政弊端,提出改革主张。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敲在听众心上。
“金人看似强大,实则外强中干!”这是辛弃疾的声音,铿锵有力,“完颜雍晚年,金国内部矛盾重重,女真贵族腐化堕落,汉人百姓怨声载道。完颜璟年少即位,根基不稳,正是我朝北伐的最佳时机!”
“可是朝中主和派势力庞大,”陈亮的声音响起,“他们惧怕战争,贪图安逸,宁可岁贡求和,也不愿冒险一战。要打破这种局面,必须从舆论入手,从民心入手!”
“那就造势!”辛弃疾道,“你我虽然不在其位,但我们有笔,有口,有这颗心!我们可以写文章,可以聚讲学,可以联络志士,可以影响舆论。要让天下人都知道:北伐不是冒险,是救国;战争不是灾难,是新生!”
“说得好!”院中有人忍不住喝彩。
禅房内的两人这才意识到外面有人。辛弃疾推开窗,看到院中黑压压的人群,不由得一愣。陈亮也走到窗前,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诸位,”辛弃疾抱拳道,“既然来了,就请进来一起论道吧。”
众人又惊又喜,纷纷涌入禅房。房间太小,许多人只能站在门外、窗外。慧明禅师让人搬来更多的椅子,又添了几盏油灯。于是,在这深山古寺中,一场前所未有的论道开始了。
辛弃疾和陈亮成为当然的中心。他们轮流发言,互相补充,有时争辩,有时共鸣。众人听得如痴如醉,时而点头称是,时而摇头叹息,时而热血沸腾。
一位老儒站起身,颤声问道:“辛公、陈公,老朽有一事不明:北伐大业,固然应当,然则兵凶战危,万一失利,岂不是陷天下于水火?”
辛弃疾正色道:“老先生问得好。但我想反问一句:不战,天下就不在水火之中吗?中原百姓在金人铁蹄下呻吟,江南士民在苟安中麻木,这难道不是水火?战争固然有风险,但永远苟且,就只有死路一条!”
陈亮接口道:“而且,我们不是要打无准备之仗。辛公与我正在筹划的,是一个完整的方略——政治上争取主战派支持,军事上整顿军队改革军制,经济上筹措粮草保障后勤,民心上唤醒民众激发斗志。这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深思熟虑的国策!”
一个年轻学子激动地站起来:“辛公,陈公,学生愿追随二位,为北伐大业尽绵薄之力!”
“学生也是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请愿声此起彼伏。辛弃疾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,眼眶不禁湿润了。他抱拳环揖:“多谢诸位!有诸位在,大宋不亡,中原必复!”
夜深了,但无人有倦意。慧明禅师让僧人煮了浓茶,又拿来些干果点心。众人继续畅谈,从戌时直到子时。
酒坛已空了三四个,众人的脸上都带着酒意,但神智却越发清醒。不知是谁提议:“久闻辛公词冠绝当世,陈公文章天下传诵,何不趁此良辰,吟诗作对,以抒胸臆?”
众人齐声叫好。
辛弃疾与陈亮相视一笑。陈亮道:“幼安兄先请。”
辛弃疾也不推辞,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鹅湖。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,远山如黛,近树如墨。这本是一幅宁静的山水画卷,可在他眼中,却看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吟道:
“贺新郎·陈同甫自东阳来过余,留十日,与之同游鹅湖……”
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的词牌和题目。众人屏息静听。
“把酒长亭说。看渊明、风流酷似,卧龙诸葛。”起句平淡,却暗藏深意——将陈亮比作陶渊明和诸葛亮,既是赞美,也是感慨。
“何处飞来林间鹊,蹙踏松梢微雪。要破帽、多添华发。”笔锋一转,写出眼前实景,却又隐喻岁月流逝,壮志未酬。
“剩水残山无态度,被疏梅料理成风月。”这一句出来,满座皆惊。“剩水残山”,何等沉痛的字眼!南宋的半壁江山,在他眼中不过是“剩水残山”;而朝廷的苟且偷安,不过是靠着几枝“疏梅”装点门面,勉强“料理成风月”。
辛弃疾的声音越来越激昂:“两三雁,也萧瑟。佳人重约还轻别。怅清江、天寒不渡,水深冰合。路断车轮生四角,此地行人销骨。问谁使、君来愁绝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陈亮身上:“铸就而今相思错,料当初、费尽人间铁。长夜笛,莫吹裂!”
词吟完了,禅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词中那深沉的家国之痛、真挚的友朋之情震撼了。尤其是“剩水残山无态度,被疏梅料理成风月”这两句,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剖开了南宋繁华表象下的不堪现实。
许久,陈亮才长叹一声:“好一个‘剩水残山无态度’!幼安兄,你这句词,道尽了我大宋四十年的耻辱与悲哀!”
他站起身,走到辛弃疾身边,望着窗外同样的景色,也吟出了一阕词:
“念奴娇·登多景楼
危楼还望,叹此意、今古几人曾会?鬼设神施,浑认作、天限南疆北界。一水横陈,连岗三面,做出争雄势。六朝何事,只成门户私计?”
陈亮的词同样慷慨激昂,直指时弊——“鬼设神施,浑认作、天限南疆北界”,讽刺那些将长江天险当作偏安借口的人;“六朝何事,只成门户私计”,更是痛斥朝廷只顾私利,不顾天下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“因笑王谢诸人,登高怀远,也学英雄涕。凭却江山,管不到、河洛腥膻无际。正好长驱,不须反顾,寻取中流誓。小儿破贼,势成宁问强对!”
“好!”辛弃疾击掌赞叹,“‘正好长驱,不须反顾,寻取中流誓’!同甫,你这才是真英雄的气概!”
两阕词,如同双剑合璧,交相辉映。众人听得心潮澎湃,有几个年轻人已经热泪盈眶。这不仅仅是文学创作,这是灵魂的呐喊,是理想的宣言。
辛弃疾回到桌旁,取下一直放在桌边的那把古剑。他拔出剑身,寒光在灯光下流动。“这把剑,是当年南归时陛下所赐。二十多年了,它一直在等待,等待出鞘的那一天。”
他将剑平举胸前:“今日,在鹅湖,在诸位见证下,我辛弃疾立誓:此生不收复中原,此剑永不归鞘!”
陈亮也举起酒碗:“我陈亮立誓:此生不为北伐竭尽全力,誓不为人!”
“我等立誓!”院中院外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举起了手,举起了杯。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冲破禅房的屋顶,在鹅湖的夜空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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