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惊变-《雪刃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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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午年腊月二十五,酉时三刻,天牢。
黑暗像浓稠的墨,涂抹在石壁的每一寸缝隙里。水珠从头顶滴落,啪嗒,啪嗒,敲打在地面,也敲打在沈墨的心上。
他被扔进最深处的死囚牢,手脚戴着三十斤重的镣铐。惊蛰剑被收走了,官服被剥了,只剩一身单衣。寒气从石缝里钻进来,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。
但他顾不上冷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佛堂那一幕:周福被挖眼割舌的惨状,周怀仁疯狂的大笑,金甲将军宣读圣旨时冰冷的眼神,还有青衣人手中李栓子血淋淋的头颅。
圣旨是真的。
禁军是真的。
所以,要他命的,是宫里那位。
那位今日早晨还赐他惊蛰剑,说“有些事该醒了”的天子赵珩。
沈墨靠着冰冷的石壁,闭上眼睛。
从头到尾想一遍。
周文轩被杀,他奉旨查案。查到飞云关旧案,查到周怀义的血书,查到韩琦、王安石、周怀仁三人合谋贪墨军饷的铁证。
然后,禁军出现了。
带着圣旨,说他“勾结叛党,诬陷忠良”。
叛党是谁?忠良又是谁?
若韩琦、王安石是忠良,那飞云关五千将士算什么?柳镇岳算什么?
若他们不是忠良,那圣旨为何要保他们?
除非……
沈墨猛地睁开眼。
除非圣旨要保的,不是韩琦,也不是王安石。
而是比他们更重要的人。
一个一旦飞云关真相大白,就会受到牵连的人。
一个能让天子不惜颠倒黑白,也要保全的人。
会是谁?
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,由远及近。
火把的光,先照了进来。
两个狱卒打开牢门,躬身退到一旁。一个人走进来,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狱卒关上门,脚步声远去。
那人摘下兜帽。
是赵清晏。
他脸色苍白,眼中布满血丝,但还算镇定。
“沈兄。”他压低声音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你的剑,我偷出来了。”
布包里是惊蛰剑,还有几块干粮。
沈墨接过剑,心头一暖:“你怎么进来的?外面情况如何?”
“我用了翰林院的腰牌,说是奉旨来录你的口供。”赵清晏蹲下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柳姑娘在牢外接应,但她进不来。禁军已经把天牢围了三层,领队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韩世忠——韩琦的长子。”
韩世忠。
那个金甲将军。
“圣旨怎么回事?”沈墨问。
“假的。”赵清晏咬牙,“我核对过,圣旨的用印、格式都对,但笔迹不对。拟旨的中书舍人是韩世忠的连襟,这圣旨,是韩琦伪造的!”
沈墨心头一震。
伪造圣旨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韩琦敢这么做,要么是狗急跳墙,要么是……有恃无恐。
“宫里什么反应?官家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赵清晏摇头,“韩琦封锁了消息,说是怕打草惊蛇。但柳姑娘说,她看见韩世忠派人去王安石府上送信,王相公已经闭门谢客三天了。”
王安石也参与了吗?
还是说,他也在怕?
“周福呢?”沈墨问,“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,但生不如死。”赵清晏眼中闪过痛色,“我买通了周府的郎中,说周福被挖眼割舌,手脚筋挑断,但郎中偷偷给他用了续命散,吊着一口气。只是……他说不了话,也写不了字了。”
唯一的证人,废了。
唯一的物证,那本密账,肯定也被韩琦拿走了。
“沈兄,”赵清晏握住他的手,手在抖,“我们还有机会。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本幸存者名册,除了韩烈、李栓子、孙二狗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先锋营的军医,姓秦,叫秦望山。”赵清晏快速道,“他在飞云关一战中幸存,战后去了南边,在泉州开了医馆。我父亲在名册上批注,说秦望山当年给柳将军验过尸,知道真正的死因。”
柳镇岳的真正死因?
沈墨心头一跳:“不是战死?”
“是战死,但死因有蹊跷。”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是名册的抄本,“我父亲写:‘柳将军身中七箭,皆非要害。致命伤在背心,深三寸,宽一寸,为短刃所伤,非箭矢。’”
背心,短刃。
是背后有人下手。
“秦望山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泉州。”赵清晏道,“但我已经派人去接了,快马加鞭,十五天能到。”
十五天。
太长了。
韩琦不会给他们十五天。
“还有,”赵清晏继续道,“我查了那个青衣人。左手缺一根小指,是青衣楼的‘断指阎罗’,真名无人知晓,但江湖传言,他曾是禁军教头,因犯事被逐出军营,后投了青衣楼。”
禁军教头。
沈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韩世忠曾任禁军教头吗?”
赵清晏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:“他……他二十年前,确实在禁军当过三年教头!你是说……”
“青衣人可能是韩世忠的旧部。”沈墨沉声道,“甚至可能,青衣楼就是韩家养的杀手组织。”
如果是这样,那一切就都连上了。
韩琦贪墨军饷,需要人执行。
周怀义是督军副使,负责转运。
王安石是宰相,负责压案。
青衣楼是杀手,负责灭口。
八年过去,周怀义疯了,想吐露真相,所以被杀。
周文轩可能知道什么,所以被杀。
韩烈、孙二狗、李栓子这些幸存者,可能成为证人,所以被杀。
而周福,因为藏了密账,被折磨成废人。
一环扣一环,滴水不漏。
直到他沈墨,闯了进来。
“沈兄,”赵清晏站起身,“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。柳姑娘在联络她父亲当年的旧部,虽然柳家军已经散了,但还有些老兵在。另外,我父亲生前有些故交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沈墨摇头:“别轻举妄动。韩琦现在伪造圣旨抓我,就是逼你们现身。你们一动,就会落进他的圈套。”
“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……”
“放心,我死不了。”沈墨握紧惊蛰剑,“韩琦不敢现在杀我。他需要我承认‘勾结叛党’的罪名,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销毁飞云关案的证据。否则,杀一个朝廷命官,他没法交代。”
赵清晏还想说什么,甬道里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快走。”沈墨推他,“记住,保护好柳姑娘,保护好自己。在秦望山到之前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”
赵清晏深深看他一眼,戴上兜帽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脚步声近了。
是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轻一重。
牢门再次打开。
这次进来的,是韩世忠。
他已经卸了金甲,换上一身紫色常服,腰佩长剑,面色冷峻。身后跟着一个狱卒,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壶酒,两个酒杯。
“沈推官,委屈了。”韩世忠挥手让狱卒退下,自己在沈墨对面坐下,“这地方阴冷,喝杯酒暖暖身子。”
他倒了两杯酒,将其中一杯推到沈墨面前。
酒是琥珀色,泛着异香。
沈墨没动。
“放心,不是毒酒。”韩世忠笑了笑,笑容却不到眼底,“真要杀你,不必这么麻烦。”
“那韩将军此来,所为何事?”沈墨问。
“谈一笔交易。”韩世忠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你交出飞云关案的所有证据,包括周怀义的血书,柳镇岳的密账,还有你查到的一切。然后,你在供状上签字画押,承认是你伪造证据,诬陷当朝宰相和枢密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保你一条命。”韩世忠放下酒杯,“流放岭南,永不回京。虽然苦了点,但总比死在这里强。”
沈墨也笑了:“韩将军,我若签了这供状,就是欺君之罪,按律当斩。你能保我不死?”
“我能。”韩世忠盯着他,“因为让你签供状,本就是官家的意思。”
沈墨心头一沉。
“不信?”韩世忠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,放在桌上。
金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,背面是蟠龙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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