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秦淮-《雪刃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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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月十五,上元节,江宁府。
秦淮河两岸,灯如昼,人如潮。画舫凌波,丝竹声声,歌女软语与酒客喧哗交织,将这座千年古城妆点成不夜天。河面上飘着各色花灯,莲灯、鱼灯、兔儿灯,随波荡漾,倒映着两岸楼阁的璀璨灯火,恍如天上星河落入人间。
沈墨站在驿馆二楼窗前,望着这片太平盛景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抵达江宁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来,知府李光弼称“偶感风寒”,闭门谢客。同知周文远、通判王守义倒是见了,但一个说“初来乍到,宜先熟悉民情”,一个说“年关刚过,诸事繁杂,待开印后再议公务”。至于衙门里的胥吏衙役,表面恭敬,实则阳奉阴违,问三句答一句,问深了便推说“不知”。
下马威,赤裸裸的下马威。
“大人,”赵铁敲门进来,脸色凝重,“查清楚了。李光弼根本没病,昨天还在‘望江楼’宴请盐商,喝到半夜才回府。”
沈墨并不意外:“请的都是哪些人?”
“江宁三大盐商,徐百万、刘半城、金满堂,都在。还有漕帮的雷万钧,以及……”赵铁顿了顿,“杭州知府派来的师爷。”
杭州知府?
沈墨心中一动。
江南官场,果然盘根错节。
“还有,”赵铁压低声音,“徐百万今早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沈墨转身,“怎么死的?”
“暴毙家中。徐家人说是突发心疾,但仵作验尸时发现蹊跷——徐百万脖子上有勒痕,指甲缝里有丝线,像是挣扎时抓的。而且,他死前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半城。”赵铁道,“昨夜宴席散后,刘半城去了徐府,两人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。刘半城走后不久,下人发现徐百万死在书房里。”
沈墨走到桌边,摊开江宁地图。
徐百万,江宁首富,掌控江宁三成盐引,与官府关系密切。
刘半城,江宁第二大盐商,与徐百万明争暗斗多年。
金满堂,第三大盐商,看似中立,实则左右逢源。
这三人,是江宁盐业的半边天。
现在徐百万死了,盐业格局必将重组。
是刘半城下的手?还是有人想嫁祸?
“备轿,”沈墨起身,“去徐府。”
徐府坐落在秦淮河畔,五进大院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
此刻府内白幡高悬,哭声一片。灵堂设在正厅,徐百万的棺材停在正中,妻妾子女披麻戴孝,跪了一地。
沈墨到时,江宁府的官员已经到了大半。同知周文远、通判王守义站在灵前,正在安慰徐百万的长子徐文才。见沈墨进来,两人对视一眼,上前见礼。
“下官周文远(王守义),见过沈大人。”
“二位不必多礼。”沈墨摆手,看向灵柩,“徐翁突发恶疾,实乃江宁一大损失。本官既到此,当上一炷香。”
徐文才连忙递上香,沈墨接过,在灵前拜了三拜,将香插进香炉。
“徐公子节哀。”沈墨道,“徐翁身体一向康健,怎会突然……”
徐文才眼睛红肿,哽咽道:“家父有心疾旧患,昨夜饮酒归来,旧疾突发,救治不及……”
“哦?”沈墨看向周文远,“周同知,徐翁昨夜也在望江楼?”
周文远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是……是,李知府宴请几位盐商,徐翁也在。不过宴席上徐翁并无异样,谁能想到……”
“本官听说,宴后刘半城刘员外去了徐府?”沈墨问。
徐文才点头:“刘世伯与家父是多年至交,宴后顺路来府上喝茶叙旧。聊了约半个时辰便走了,家父还亲自送到门口。”
“刘员外走时,徐翁可有不妥?”
“没有,家父还说明日要去刘府回访。”徐文才抹泪,“谁能想到,刘世伯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家父就……”
沈墨不再多问,走到棺椁旁。
徐百万躺在棺中,面色青紫,双眼微睁,嘴唇发绀。脖子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勒痕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双手指甲缝里,残留着几缕丝线,颜色暗红,像是锦缎。
“徐公子,”沈墨道,“本官略通验尸,能否让本官看看徐翁的脖颈?”
徐文才犹豫:“这……家父已经入殓,再开棺恐怕……”
“沈大人,”周文远插话,“徐翁确是心疾突发,江宁府最好的郎中都已看过。此事已有定论,大人初来乍到,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?”沈墨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,“本官奉旨巡抚江南,有监察百官、核查刑狱之权。徐翁乃江宁首富,突然暴毙,本官过问一下,有何不可?”
周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王守义连忙打圆场:“沈大人说得是。只是徐家正在办丧事,此时验尸,恐对逝者不敬。不如等丧事办完,再……”
“不必等了。”沈墨淡淡道,“就现在。赵铁,请仵作。”
“是!”
赵铁转身出去,不多时带进来一个老仵作,是江宁府衙的,姓陈,干了三十年。
陈仵作看见沈墨,腿都软了:“卑……卑职见过沈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沈墨指着棺材,“开棺,验尸。”
“这……”陈仵作看向周文远。
周文远脸色铁青,但不敢违抗,咬牙道:“开!”
棺材盖被移开。
沈墨俯身细看。
徐百万脖子上那道勒痕,很细,像是用丝线或琴弦勒的。痕迹不深,不足以致命,但位置刁钻,正好压在喉结下方。
是“锁喉”手法。
江湖上杀手常用的招式,用细线勒住咽喉,让人窒息而死,但外表看起来像突发疾病。
徐百万指甲缝里的丝线,暗红色,质地柔软,是上等的云锦。
沈墨想起在汴梁,周文轩指甲缝里也有云锦丝线。
又是云锦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陈仵作,”沈墨问,“徐翁的死因,真是心疾?”
陈仵作额头冒汗:“回……回大人,徐翁确实有心疾旧患,昨夜饮酒,又情绪激动,导致心脉骤停……”
“情绪激动?”沈墨抓住关键,“你怎么知道徐翁情绪激动?”
“这……卑职是听徐府下人说的。”陈仵作擦汗,“说徐翁昨夜回府后,在书房大发雷霆,摔了茶盏。”
“为何发怒?”
“不……不知。”
沈墨直起身,看向徐文才:“徐公子,令尊昨夜为何发怒?”
徐文才脸色发白,支吾道:“家父……家父与刘世伯聊得不愉快,所以……”
“聊的什么?”
“盐引的事。”徐文才低声道,“今年盐引要重新分配,家父与刘世伯有些分歧。”
盐引。
沈墨心中明了。
盐引是官府发放的食盐专卖凭证,一张盐引就是一棵摇钱树。徐百万死了,他名下的盐引就要重新分配。刘半城是最大受益者。
“刘半城现在何处?”沈墨问。
“在……在府上。”周文远道,“下官已派人去请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通报:“刘半城刘员外到——”
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快步进来,身穿暗红色锦袍,满面悲戚,一进灵堂就扑到棺材前,放声痛哭:
“徐兄!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!昨日还一起喝酒,今日就天人永隔!痛杀我也!”
哭得情真意切,涕泪横流。
沈墨冷眼旁观。
等刘半城哭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道:“刘员外节哀。”
刘半城这才看见沈墨,连忙擦泪行礼:“草民刘德海,见过沈大人。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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