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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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来,目光沉定。
“一言以蔽之——虔州是伐楚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。这枚棋子落下,整盘棋就活了。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
“所以联姻的人选,不能随便挑一个凑数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得让卢光稠看了之后,打心眼里觉得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。”
厅中安静了一息。
刘靖将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。
“吴鹤年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抬眼看向青阳散人。
青阳散人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。
“妙。”
陈象也反应过来了,忍不住摇头:“吴鹤年?那位……至今未娶的抚州刺史?”
“就是他。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拿手指点了点名册。
吴鹤年。
宁国军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,是施怀德最初举荐的人。
此人才具不凡,唯独有一桩毛病——性子跳脱,一心修仙。
早年间,当过和尚,发现佛家尽是空谈后,便又转入道家,四处寻仙访道,初次相见时,这厮在山中修习内丹辟谷,结果被活活饿晕。
若是自己和张贺晚来一步,估摸着就被饿死了。
后来跟随刘靖,又开始修习外丹之道。
如今刘靖扔去抚州做刺史,公务繁忙,修仙的功夫少了些,可至今孑然一身,连个侍妾都没有。
刘靖不止一回劝他成家。每回劝,他都一脸淡然地回一句:“修道之人,不染红尘。”
刘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厮今年二十七了。”
刘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再不成亲,往后更难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况且,吴鹤年是抚州刺史,分量够。卢光稠看了,心里也会踏实——我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,不是随便打发一个闲人。”
青阳散人点头赞同,但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还有一层——抚州紧邻虔州。吴鹤年娶了卢家女,便与卢氏成了翁婿。日后虔州有什么风吹草动,吴鹤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弹压。不必从洪州千里调兵。”
刘靖目光一亮。
他原本只想到“分量”和“心性”两层,倒没想到地理这一层。
“先生高明。”
刘靖笑了笑,不吝夸赞。
陈象在旁边默默听着,也在心里暗暗点头。
抚州紧邻虔州,吴鹤年又是不结党、不营私的“干净人”。
娶了卢家女,既是联姻的纽带,又是就近看管的钉子。
一石三鸟。
刘靖拍了拍名册,一言而决。
“就他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朱政和。
“政和。”
朱政和闻声趋步入内,躬身候命。
“修书一封,送去抚州。”
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:“让吴鹤年回豫章述职。即刻动身,不得耽搁。”
朱政和应了一声“喏”,快步退下。
至于信里写不写联姻……
不写。
让那小子回来了再说。
刘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,嘴角微微上扬。
修仙?
修你娘的仙。
先把媳妇娶了再说。
刘靖有时候真想敲开吴鹤年这厮的脑壳看看,里头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浆糊。
你当这是什么神仙地界?
是有个书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?
还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、抄两首诗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?
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陆地剑仙,吃几颗铅汞搓出来的破丸子,大喊一声“剑来”就能万剑齐飞,来一句“天不生我吴鹤年,剑道万古如长夜”,便可一剑破甲两千六了?
与其修那劳什子的仙,不如老老实实替宁国军把虔州的地盘稳稳盘下来。
……
当夜。
镇抚司。
城东窄巷深处的“永昌茶庄”里,一盏油灯亮着。
余丰年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密报。
第一份,是盯梢谭全播的暗探送来的。
“……辰时入节度使府,午时离去。席间宾主言笑,未见龃龉。谭全播出府时步履轻快,面色舒展,与入府时判若两人。回馆驿后即刻修书一封,飞马急递送往虔州。信使已出城,本司已遣人衔尾跟踪。”
余丰年看到“步履轻快、面色舒展”八个字,在密报上画了一个圈。
他从袖中取出前日批过的那份卷宗——上面写着“心已动”三个字。
拿起笔,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。
“已落定。”
他又从铁匣子里翻出一份旧卷宗——是半个月前镇抚司虔州线送来的。
卷宗上记录着虔州内部的变化:卢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减了赣县的驻军,将三百老弱编入了屯田队。
虔州牙将营的都头们最近频繁出入谭全播的私宅,夜谈至深。
更关键的一条——卢光稠的长子卢延昌,上个月托人从抚州买了二十份日报带回虔州,在自家书房里关门读了三天。
读报纸。
卢家的少主在读宁国军的报纸。
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老的已经决心投降了。
小的还在研究新主子的规矩。
这一家子,算是彻底上了船。
他将卷宗锁回匣中,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亮。
远处城北方向,隐约传来讲武堂的更鼓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了。
好天气。
适合办喜事。
也适合打仗。
……
抚州。
刺史府。
“述职?”
吴鹤年看着手中的密信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非年非节,既无大祭也无军议,节帅为何突然调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职?
他虽醉心炼丹,却不代表脑子不灵光。
事实上,能通晓儒释道三家,恰恰证明了他的聪慧。
这封信来得急,走的是飞马急递,信封上的朱红印鉴看着极新,显见是刚从节度府发出来没多久。
疑惑归疑惑,吴鹤年却也不敢耽搁,当即唤来别驾林博,准备交割公事。
林博步入公署时,神色间竟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喜气。
见到吴鹤年,他抢先一步拱手道:“吴刺史,正巧,下官也有事要寻您。”
吴鹤年一怔,放下信道:“林别驾请讲。”
“节帅已降下婚书,要正式迎娶舍妹,婚期就定在端午。”
林博眉飞色舞地说道:“家中长辈远在淮南,豫章那边没人照应,下官作为兄长,得去城里帮着操办婚事,特来向刺史告假几日。”
吴鹤年挑了挑眉,心中暗道一声:果然,又要办喜事了。
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,苦笑道:“那倒真是赶巧了。节帅方才发来急信,调我回郡城述职,亦是命我即刻动身。”
这回轮到林博愣住了:“刺史也要回去?”
吴鹤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,神色变得有些玩味:“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。既然林别驾也要走,那便一道吧。水路快些,咱们乘船顺流而下。”
两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续的防务与民政,当日午后便在临川码头登了官船,直奔豫章而去。
而此时的两人尚不知道,这一趟豫章之行,一个是要去送亲,另一个,则是要去当那个“新郎官”。
五日后。
抚州来的官船在章江码头靠了岸。
吴鹤年跳下船时,脚还没站稳,就被码头上的热浪裹了一身。
五月的豫章比抚州闷热许多,赣水上的风又湿又黏,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。
他顾不上擦汗,也没心思看码头上的热闹光景,一下船便叫随从牵马过来,翻身上去,直奔节度使府。
林博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吴刺史,不一道走?”
吴鹤年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:“林别驾先去安顿,我去府里交差。”
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,“嗒嗒嗒”地远了。
林博在码头上站了片刻,摸了摸鼻子,也不恼,领着随从自去办事了。
……
一路上,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。
节帅的信写得极短,只说“即刻回豫章述职”,连述什么职都没提。
这非年非节、非战非乱的当口,忽然一道调令下来,叫他一介刺史丢下公务赶回郡城。
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,掐着念珠,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。
第一种: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。
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,他确实口无遮拦,放了句“这帮豪右早该杀光”的狠话。
消息传开后,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。
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。
但吴鹤年想了想,觉得不至于。
节帅要训斥他,大可修书责骂,不必大张旗鼓用“飞马急递”催他回去。杀鸡焉用牛刀。
第二种:伐楚在即,调整部署。
抚州不在前线,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。
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别的地方——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?
也不对。
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,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,正是见成效的时候。
这等紧要关头换人,纯属徒增纷扰。
第三种: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。
这个可能性倒是有。
但如果是紧急变故,信上不会只写“述职”两个字。至少该提一句“有要事相商”之类的话。
“述职”这个词,太寻常了。寻常得蹊跷。
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,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。
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,要给他发个媳妇吧?
这念头刚起,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。
修道之人,岂能乱了道心!
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?
……
节度使府。
书房。
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回廊,在书房门口站定。
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。
牙兵替他通禀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不高不低。
吴鹤年整了整衣冠,推门入内,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吴鹤年,奉召回豫章述职,拜见节帅。”
刘靖坐在公案后头,正埋头写着什么。听见吴鹤年的声音,头也没抬,只随手朝旁边的圈椅一指。
“坐。”
吴鹤年应了一声,在椅子上坐下。
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素。
一张紫檀公案、两把圈椅、一架满满当当的书格,墙角搁着个铜质博山炉,没点香,炉里只烧了几片艾草驱蚊。
窗子开着半扇,偶尔有风透进来,掀动案上压着的文牍边角。
吴鹤年端端正正坐着,双手搁在膝头,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案面,全是公文。
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。
刘靖握着笔,在一份文牍末尾批了几个字,又翻过一页扫了两眼,搁下笔,拿铜镇纸压住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。
看了吴鹤年一眼。
“此次召你回来。”
刘靖开门见山:“是打算给你定一门亲事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吴鹤年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欠身。
“节帅……下官孑然一身惯了,逍遥自在,实在不曾想过成婚之事。况且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,这个……”
“什么逍遥自在?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撇了撇嘴,拿手指点了点他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……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刘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“早在润州便跟了我,算起来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。如今做到一州刺史,吃穿不愁。你爹娘要是还在,看你这般年纪还孤零零一个人,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。”
吴鹤年嘴角抽了抽,没敢接这话。
刘靖又说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你吴家就你一根独苗,不成婚、不传嗣,往后百年之后连个端灵位的人都没有。你成天炼丹修道想长生不老,我且问你——炼出来了没有?”
“……尚在精进。”
“精进个屁。”
刘靖毫不客气:“六年了,就炼出过一炉勉强能吃的丸子,还拉了三天肚子。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头,抚州的政务也不至于被青阳先生挑出那么多毛病。”
吴鹤年被说得脸上一红,嘴唇动了动,想辩驳几句,又觉得理亏,只好闭了嘴。
半晌,他换了个角度。
“节帅……下官这些年,俸禄和赏赐大半都用来买药材、置炉鼎了。”
他搓了搓手,面露难色。
“说句不怕节帅笑话的话,下官如今……家徒四壁,实在没有余钱操办婚事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,一脸不在乎。
“成婚的一应用度开支,节度府替你出。聘礼、酒席、新房——你只管人到就行。”
吴鹤年张了张嘴。
本来还有第三套说辞准备着,这下全堵死了。
他看着刘靖那副“早猜到你会推辞”的笃定神情,心知再装下去就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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